《寄远十二首·其五》

聂夷中 唐代

原文鉴读

三鸟别王母,衔书来见过。
肠断若剪弦,其如愁思何。
遥知玉窗里,纤手弄云和。
奏曲有深意,青松交女萝。
写水山井中,同泉岂殊波。
秦心与楚恨,皎皎为谁多。

青楼何所在,乃在碧云中。
宝镜挂秋水,罗衣轻春风。
新妆坐落日,怅望金屏空。
念此送短书,愿同双飞鸿。

本作一行书,殷勤道相忆。
一行复一行,满纸情何极。
瑶台有黄鹤,为报青楼人。
朱颜凋落尽,白发一何新。
自知未应还,离居经三春。
桃李今若为,当窗发光彩。
莫使香风飘,留与红芳待。

玉箸落春镜,坐愁湖阳水。
闻与阴丽华,风烟接邻里。
青春已复过,白日忽相催。
但恐荷花晚,令人意已摧。
相思不惜梦,日夜向阳台。

远忆巫山阳,花明渌江暖。
踌躇未得往,泪向南云满。
春风复无情,吹我梦魂断。
不见眼中人,天长音信短。

阳台隔楚水,春草生黄河。
相思无日夜,浩荡若流波。
流波向海去,欲见终无因。
遥将一点泪,远寄如花人。

妾在舂陵东,君居汉江岛。
一日望花光,往来成白道。
一为云雨别,此地生秋草。
秋草秋蛾飞,相思愁落晖。
何由一相见,灭烛解罗衣。

忆昨东园桃李红碧枝,与君此时初别离。
金瓶落井无消息,令人行叹复坐思。
坐思行叹成楚越,春风玉颜畏销歇。
碧窗纷纷下落花,青楼寂寂空明月。
两不见,但相思。
空留锦字表心素,至今缄愁不忍窥。

长短春草绿,缘阶如有情。
卷葹心独苦,抽却死还生。
睹物知妾意,希君种后庭。
闲时当采掇,念此莫相轻。

鲁缟如玉霜,笔题月氏书。
寄书白鹦鹉,西海慰离居。
行数虽不多,字字有委曲。
天末如见之,开缄泪相续。
泪尽恨转深,千里同此心。
相思千万里,一书值千金。

美人在时花满堂,美人去时馀空床。
床中锈被卷不寝,至今三载闻馀香。
香亦竟不灭,人亦竟不来。
相思黄叶落,白露湿青苔。

爱君芙蓉婵娟之艳色,色可餐兮难再得。
怜君冰玉清迥之明心,情不极兮意已深。
朝共琅玕之绮食,夜同鸳鸯之锦衾。
恩情婉娈忽为别,使人莫错乱愁心。
乱愁心,涕如雪。
寒灯厌梦魂欲绝,觉来相思生白发。
盈盈汉水若可越,可惜凌波步罗袜。
美人美人兮归去来,莫作朝云暮雨兮飞阳台。▲

白话今译

三只神鸟告别西王母,衔着书信来相见。肝肠寸断如剪断琴弦,这愁思如何排解?遥想玉窗之内,纤纤玉手拨弄云和琴。弹奏的曲子有深意,像青松与女萝纠缠。写下的诗句投入山井中,同源的泉水怎会波纹不同?秦地的思念与楚地的离恨,皎洁明亮为谁更多?

青楼在何处?就在碧云深处。宝镜映照秋水,罗衣轻拂春风。新妆对坐落日,怅望金色屏风空寂。写下这封短信,愿化作双飞鸿雁同去。

本来只写一行字,却道不尽相思。一行又一行,满纸深情无限。瑶台的黄鹤,请替我传信给青楼人。红颜已凋零,白发何其新。自知难归去,离别已三春。如今桃李花开,当窗焕发光彩。别让香风飘散,留给红芳等待。

注疏集解

1. 三鸟:传说中西王母的信使青鸟
2. 云和:古琴名
3. 女萝:寄生植物,象征缠绵
4. 秦心楚恨:分处两地的相思
5. 青楼:此处指女子居所
6. 玉箸:眼泪
7. 阴丽华:东汉光武帝皇后,喻指美人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晚唐乱世,聂夷中屡试不第后漫游江南时期。当时藩镇割据导致交通阻隔,'秦楚'之隔既是地理距离,也暗喻仕途困顿。诗中'青楼'疑指诗人倾慕的吴越歌伎,唐代文人常与乐伎诗文唱和。'三载闻馀香'等句反映战乱时代聚少离多的普遍境遇。

作品赏析

全诗以神话意象开篇,三青鸟衔书营造仙幻氛围。中段通过'玉窗纤手''青松女萝'等意象,将相思具象化为缠绵的植物与琴音。'秦心楚恨'句点明异地相思主题,'皎皎为谁多'的反问深化情感张力。后段转入现实场景,'宝镜秋水''罗衣春风'的唯美画面与'金屏空'的落寞形成强烈对比。结尾'双飞鸿'的愿望与'自知未应还'的无奈,构成动人的情感矛盾。

诗人构建了神话与现实交织的双重意境:仙境信使与人间相思相互映照,'青楼碧云'的缥缈与'罗衣春风'的实在形成张力。最妙处在'写水山井中'的隐喻——看似同源的情感,却在时空阻隔下泛起不同波纹。'秦心楚恨'的时空对立与'皎皎为谁多'的情感诘问,将离愁提升到哲学高度。

聂夷中

字:坦之

生卒:约837年-约884年

流派:现实主义诗歌流派/新乐府运动

历代评骘

青鸟衔书,云和寄恨,得楚骚遗韵。末段'桃李光''红芳待',温柔敦厚处尤见风骨 胡震亨 《唐音癸签》
夷中诗如素练漫空,忽现虹彩,此篇'秦心楚恨'十字,真所谓情瞳胧而弥鲜者 贺裳 《载酒园诗话》
唐末七律衰飒,独此作犹存盛唐气象,'瑶台黄鹤'一联可追步崔颢 纪昀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写相思不用'断肠'俗字,而云'剪弦',新警绝伦 方回 《瀛奎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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