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州八境图》八首,并引》

苏轼 宋代

原文鉴读

《南康八境图》者,太守孔君之所作也,君既作石城,即其城上楼观台榭之所见而作是图也。东望七闽,南望五岭,览群山之参差,俯章贡之奔流,云烟出没,草木蕃丽,邑屋相望,鸡犬之声相闻。观此图也,可以茫然而思,粲然而笑,嘅然而叹矣。苏子曰:此南康之一境也,何従而八乎?所自观之者异也。且子不见夫日乎,其旦如盘,其中如珠,其夕如破璧,此岂三日也哉。苟知夫境之为八也,则凡寒暑、朝夕、雨旸、晦冥之异,坐作、行立、哀乐、喜怒之变,接于吾目而感于吾心者,有不可胜数者矣,岂特八乎。如知夫八之出乎一也,则夫四海之外,诙诡谲怪,《禹贡》之所书,邹衍之所谈,相如之所赋,虽至千万未有不一者也。后之君子,必将有感于斯焉。乃作诗八章,题之图上。

坐看奔湍绕石楼,使君高会百无忧。
三犀窃鄙秦太守,八咏聊同沈隐侯。

涛头寂寞打城还,章贡台前暮霭寒。
倦客登临无限思,孤云落日是长安。

白鹊楼前翠作堆,萦云岭路若为开。
故人应在千山外,不寄梅花远信来。

朱楼深处日微明,皂盖归时酒半醒。
薄暮渔樵人去尽,碧溪青嶂绕螺亭。

使君那暇日参禅,一望丛林一怅然。
成佛莫教灵运后,着鞭従使祖生先。

却従尘外望尘中,无限楼台烟雨濛。
山水照人迷向背,只寻孤塔认西东。

烟云缥缈郁孤台,积翠浮空雨半开。
想见之罘观海市,绛宫明灭是蓬莱。

回峰乱嶂郁参差,云外高人世得知。
谁向空山弄明月,山中木客解吟诗。▲

白话今译

《虔州八境图》八首是苏轼为南康太守孔君所绘的《南康八境图》题写的组诗。诗中描绘了从虔州城楼远眺的壮丽景色:东望福建群山,南眺五岭逶迤,章江贡水奔流不息,云烟缭绕间草木繁茂,城郭村落鸡犬相闻。苏轼以哲思点题——同一处山水因观察角度、时间心境不同而呈现万千变化,正如朝阳如盘、午日如珠、夕阳似璧,实为同一轮太阳。组诗八首或写奔湍绕楼的磅礴,或抒倦客思乡的孤寂,或绘朱楼薄暮的静谧,最终以"云外高人弄明月,木客吟诗"的超然收束,将地理景观升华为人生境界的隐喻。

注疏集解

1. 三犀:指李冰治水时铸造的三头石犀,此处反讽秦代太守治标不治本。
2. 沈隐侯:南朝沈约,曾作《八咏诗》,苏轼自比其雅兴。
3. 螺亭:形似螺壳的亭子,暗喻宦海浮沉如螺中天地。
4. 木客:山中精怪,此处喻超脱尘俗的隐士。

创作背景

1094年苏轼贬谪惠州途中经虔州(今赣州),时年58岁。当地太守孔宗翰将城楼所见绘成《南康八境图》,苏轼借题发挥,以八年黄州练就的"万物静观皆自得"的慧眼,将政治失意转化为艺术超越。此时北宋党争激烈,诗中"孤云落日"之叹与"尘外望尘"之悟,实为对新旧党争的冷眼旁观。

作品赏析

这组诗以"八境"为经纬,展现苏轼"万物皆备于我"的观照方式。"奔湍绕石楼"的动与"碧溪青嶂"的静对照,"烟雨濛"的迷离与"孤塔认西东"的清醒交织。最妙在末首"云外高人"四句——将实景山水虚化为精神图腾:明月非物理之光,而是心性明澈;木客吟诗实为诗人自况,完成从地理志到心灵史的飞跃。八首诗如同八扇山水屏风,旋转间可见苏轼豪放中的细腻,达观里的孤愤。

苏轼这组题画诗打破了传统山水诗的写实框架,用哲学思维重构空间感知。他创造的"八境"不是固定景点,而是流动的生命体验,这种艺术思维直接影响了后世"西湖十景"等景观文化的形成。诗中"接于吾目而感于吾心"的审美主张,成为文人画"诗画一律"理论的重要实践。

诗神

苏轼

字:子瞻

号:东坡居士

生卒:1037年1月8日-1101年8月24日

流派:豪放词派|文人画派|蜀学学派

历代评骘

子瞻此作,不独模写物态,曲尽其妙,而高怀远韵,自在笔墨之外
汪师韩 《苏诗选评笺释》
八境如八音迭奏,终归于一,此老真得庄生齐物之旨
纪昀 《纪评苏诗》

诗脉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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