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引》

张可久 元代

原文鉴读

春思

黄莺乱啼门外柳,雨细清明后。能消几日春,又是相思瘦,梨花小窗人病酒。

交翠亭

梅花自开鹤自舞,隔断蓬莱路。雪明黄柳梢,月暗苍松树,池上翠亭人笑语。

夏夜即事

醉来晚风生画堂,不记樽前唱。冰壶荔子浆,月枕蓉花帐,酒醒玉人环珮响。

春怀

水边粉墙生翠藓,紧闭秋千院。银骢暖玉鞍,彩凤泥金扇,那人看花归路远。

采石江上

江空月明人起早,渺渺兰舟棹。风清白鹭洲,花落红雨岛,一声杜鹃春事了。

草庵午睡

先生华山高处隐,自有清贫分。华堂碧玉箫,紫绶黄金印,不如草庵春睡稳。

秋思

孤眠夜寒魂梦怯,月暗纱灯灭。青蘋泣露花,白柳吟风叶。南楼雁来书到也。

草堂夜坐

三间草堂何所有?月色黄昏又。鹤依松树凉,人伴梅花瘦,客来不须茶当酒。

开玄堂上

桃源洞中春几许,此夜德星聚。天香玉蕊烟,仙酒琼花露,凤笙一声鹤对舞。

白话今译

《清江引》系列小令译文:

1. 春思:黄莺在门外柳枝上乱啼,清明后细雨绵绵。春光还能剩几天?相思又让人消瘦,梨花掩映的小窗里,有人因酒病恹恹。

2. 交翠亭:梅花独自开,白鹤自在舞,仿佛隔断了仙境路。雪光映亮柳梢黄,月色朦胧松树苍,池边翠亭传来笑语朗朗。

3. 夏夜即事:晚风带着醉意吹进画堂,忘了酒宴唱的什么腔。冰壶盛着荔枝露,月照芙蓉花纹帐,酒醒时听见玉人环佩叮当。

4. 采石江上:江面空阔月光明,人儿早起划舟行。白鹭洲头风清清,红雨岛上花飘零,杜鹃一声啼破春归程。

5. 草庵午睡:先生在华山高处隐居,甘守清贫本分。华贵厅堂的碧玉箫,紫绶金印的官运,哪比得上草庵里春睡安稳。

注疏集解

1. 能消几日春:化用李煜《浪淘沙》'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意境。
2. 泥金扇:用金粉装饰的团扇,唐代贵族女性常用。
3. 德星聚:典出《后汉书》,喻贤士雅集。
4. 玉蕊烟:指道教炼丹的烟雾,暗含仙家意象。
5. 红雨岛:化用李贺'桃花乱落如红雨'诗意。

创作背景

创作于元武宗至大年间(1308-1311),时张可久久困场屋,辗转于江浙一带做幕僚。元代废除科举多年,文人多沉沦下僚,此组曲中'紫绶黄金印'的讽刺与'草庵春睡'的向往,正是这种时代困境的投射。采石矶(今马鞍山)为长江著名渡口,'江空月明'或为作者往来金陵、杭州途中所作。'开玄堂上'提到的桃源洞,实指杭州道士董嗣杲修真的葛岭洞霄宫,可见作者交游。

作品赏析

张可久这组《清江引》犹如一卷元代文人生活图鉴。每首都似精心装裱的册页:'春思'用黄莺、细雨、梨花构建朦胧愁绪,'相思瘦'与'病酒'形成双重消瘦意象;'交翠亭'以梅花、鹤舞营造出世之境,末句'人笑语'突然将画面拉回尘世;'夏夜即事'通过冰壶、月枕等器物描写,展现奢靡中的空虚;'采石江上'用白鹭洲、红雨岛等地理意象,完成从启程到春归的时空跨越;'草庵午睡'则直白道出文人隐逸理想。全组小令最妙处在虚实相生——'隔断蓬莱路'的亭台,'凤笙一声鹤对舞'的仙境,最终都归于'草庵春睡稳'的现实选择。

这组散曲将元代文人矛盾心理展现得淋漓尽致。一方面向往'梅花自开鹤自舞'的隐逸生活,一方面难忘'华堂碧玉箫'的世俗享乐。张可久通过四季时序的转换(春思-夏夜-秋思),空间场景的跳跃(江上-草庵-开玄堂),构建出多维度的精神世界。尤其'梨花小窗人病酒'与'月暗纱灯灭'等句,继承温庭筠'玲珑骰子安红豆'的婉约,又多了几分元曲特有的疏放。'不如草庵春睡稳'的直抒胸臆,比马致远'和露摘黄花'更显决绝。

张可久

历代评骘

其词清而且丽,华而不艳,有不吃烟火食气。
朱权《太和正音谱》
小山乐府如瑶天笙鹤,既清且新,华而不艳
李开先 西野春游词序
蕴藉包含,风流调笑,种种皆趣
王骥德《曲律》
曲中有三味,曰趣、曰俏、曰辣,小山得其趣
刘熙载《艺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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