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调 · 蟾宫曲》

卢挚 元代

原文鉴读

碧波中范蠡乘舟,殢酒簪花,乐以忘忧。荡荡悠悠,点秋江白鹭沙鸥。急棹不过黄芦岸白蘋渡口,且湾在绿杨堤红蓼滩头。醉时方休,醒时扶头。傲煞人间,伯子公侯。想人生七十犹稀,百岁光阴,先过了三十。七十年间,十岁顽童,十载尪羸。五十岁除分昼黑,刚分得一半儿白日。风雨相催,兔走乌飞。子细沉吟,都不如快活了便宜。奴耕婢织生涯,门前栽柳,院后桑麻。有客来,汲清泉,自煮茶芽。稚子谦和礼法,山妻软弱贤达。守着些实善邻家,无是无非,问甚么富贵荣华。

沙三伴哥来嗏,两腿青泥,只为捞虾。太公庄上,杨柳阴中,磕破西瓜。小二哥昔涎剌塔,碌轴上淹着个琵琶。看荞麦开花,绿豆生芽。无是无非,快活煞庄家。

海棠

恰西园锦树花开,便是春满东风,燕子楼台。几处门墙,谁家桃李,自芬尘埃。

记银烛红妆夜来,洞房深掩映闲斋。醉眼吟杯,林下风流,海上蓬莱。

白莲

映横塘烟柳风蒲,自一种仙家,玉雪肌肤。净洗炎埃,轻摇羽扇,琼立冰壶。

又猜是耶溪越女,怕红裙不称情姝。香动诗臞,鸥鹭同盟,云水深居。

丹桂

说秋英媚妩嫦娥,共金粟如来,示现维摩。月下幽丛,淮南胜韵,招隐谁呵。

管因为清香太多,这些时学我婆娑。纵览岩阿,抚节高歌,时到无何。

红梅

缀冰痕数点胭脂,莫猜做人间,繁杏枯枝。天竺丹成,山茶茜染,照映参差。

共倚竹佳人看时,索饶他风韵些儿。脉脉奇姿,应解痴翁,鉴赏妍媸。

橙杯

摘将来犹带吴酸,绣毂轻纹,颜色深黄。纤手佳人,用并刀剖出甘穰。波潋滟宜斟玉浆,样团圞雅称金觞。酒入诗肠,醉梦醒来,齿颊犹香。

咏别

离人易水桥东,万里相思,几度征鸿。引逗凄凉,滴溜溜叶落秋风。但合眼鸳鸯帐中,急温存云雨无踪。夜半衾空,想像冤家,梦里相逢。

记相逢二八芳华,心事年来,付与琵琶。密约深情,便如梦里,春镜攀花。空恁底狐灵笑耍,劣心肠作弄难拿。到了偏咱,到底亏他,不信情杂,忘了人那!

丽华

叹南朝六代倾危,结绮临春,今已成灰。惟有台城,挂残阳水绕山围。胭脂井金陵草凄,后庭空玉树花飞。燕舞莺啼,王谢堂前,待得春归。

萧蛾

梵王宫深锁娇娥,一曲篱笳,百二山河。炀帝荒淫,乐淘淘凤舞鸾歌。琼花绽春生画舸,锦帆飞兵动干戈。社稷消磨,汴水东流,千丈洪波。

杨妃

玉环乍出兰汤,舞按盘中,一曲霓裳。羯鼓声催,闹垓垓士马渔阳。梧桐雨凋零了海棠,荔枝尘埋没了香囊。痛杀明皇,蜀道艰辛,唐室荒凉。

西施

建姑苏百尺高台,贪看西施,杏脸桃腮。月暗钱塘,不堤防越国兵来。吴王冢残阳暮霭,伍员坟老树苍苔。范蠡贤哉,社稷功成,烟水船开!

绿珠

后堂深翠锦重重,绿软红娇,留住春风。万劫情缘,想人生乐事难终。宝鉴破香消玉容,凤楼空酒冷金钟。金谷成空,过了繁华,洛水流东。

小卿

暮云遮野寺山城,渡口风来,一叶帆轻。宿雁惊飞,冷清清败苇寒汀。吴江阔澄波万顷,楚天遥明月三更。金斗苏卿,一首新诗,万古离情。

白话今译

《双调·蟾宫曲》是元代卢挚的一组散曲,以清新自然的语言描绘了隐逸生活的闲适与超脱。开篇写范蠡泛舟江湖,饮酒簪花,忘却尘世烦恼,沉醉于秋江白鹭、沙鸥点点的美景中。他停泊在绿杨堤、红蓼滩头,醉时休憩,醒时扶头,傲视人间公侯。接着感慨人生短暂,七十古稀,除去童稚与衰老,真正能享乐的时光不过五十载,因此不如及时行乐。后文描绘了田园生活的宁静:奴耕婢织,门前栽柳,院后桑麻,有客来时煮茶待客,妻儿和睦,邻里友善,无是无非,不问富贵荣华。结尾以沙三、伴哥捞虾、磕破西瓜的乡野趣事,进一步渲染了农家生活的快活自在。

注疏集解

1. 范蠡:春秋时期越国谋臣,功成身退,传说泛舟五湖。此处借指隐逸生活。
2. 殢酒:沉溺于酒。
3. 尪羸:瘦弱多病。
4. 兔走乌飞:指日月更替,光阴流逝。
5. 沙三、伴哥:虚拟的农家人物名,表现乡野情趣。
6. 昔涎剌塔:方言,形容垂涎欲滴的样子。
7. 碌轴:石碾子。

创作背景

卢挚是元代前期重要散曲家,曾任翰林学士。元代社会矛盾尖锐,汉族文人仕途多舛,许多知识分子选择隐逸避世。此曲创作于作者晚年,反映了他历经宦海沉浮后对田园生活的向往。元代散曲继承了宋词的传统,又吸收了民间歌谣的特点,语言更加通俗自由,适合表现隐逸主题。卢挚此作正是这一时代风气的典型代表。

作品赏析

卢挚的《双调·蟾宫曲》以散曲形式展现了元代文人向往的隐逸生活。全曲语言质朴自然,意境清新悠远,通过对范蠡泛舟、田园劳作、农家趣事的描绘,表达了作者对功名利禄的淡泊和对自由闲适生活的向往。曲中多用白描手法,如“点秋江白鹭沙鸥”“绿杨堤红蓼滩头”等句,画面感极强,生动展现了自然之美。而“醉时方休,醒时扶头”“无是无非,快活煞庄家”等句,则直抒胸臆,体现了元代散曲率真洒脱的风格。

艺术上,此曲善用对比,如将“伯子公侯”与“庄家快活”对照,突出隐逸之乐;语言上融合雅俗,既有“荡荡悠悠”的口语化表达,也有“琼立冰壶”的典雅比喻,展现了散曲的独特魅力。

《双调·蟾宫曲》营造了一种超然物外的隐逸意境。开篇以范蠡泛舟起兴,秋江白鹭、沙鸥点点的画面,勾勒出远离尘嚣的宁静;中段对人生短暂的感慨,深化了及时行乐的主题;后文对田园生活的细腻描绘,如“门前栽柳,院后桑麻”“汲清泉,自煮茶芽”等句,展现了质朴温馨的农家图景。结尾的“磕破西瓜”“看荞麦开花”等场景,更以活泼的笔调将田园之乐推向高潮。

全曲意境由远及近,由虚入实,从历史人物到现实生活,层层递进,最终落脚于“无是无非”的哲学境界,体现了元代文人追求精神自由的生命态度。

卢挚

历代评骘

卢挚之曲,清丽自然,如秋水芙蕖,不假雕饰而风韵自胜。
钟嗣成 《录鬼簿》
疏斋词曲,雅俗兼备,能道隐逸之趣,得闲适之真。
朱权 《太和正音谱》
其作多写林泉之乐,读之令人有出世之想。
杨维桢 《东维子集》
元人散曲,至卢疏斋而意境始大,开后来乔梦符、张可久一派。
王国维 《宋元戏曲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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