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二首》

孔融 汉代

原文鉴读

岩岩钟山首,赫赫炎天路。
高明曜云门,远景灼寒素。
昂昂累世士,结根在所固。
吕望老匹夫,苟为因世故。
管仲小囚臣,独能建功祚。
人生有何常,但患年岁暮。
幸托不肖躯,且当猛虎步。
安能苦一身,与世同举厝。
由不慎小节,庸夫笑我度。
吕望尚不希,夷齐何足慕。

远送新行客,岁暮乃来归。
入门望爱子,妻妾向人悲。
闻子不可见,日已潜光辉。
孤坟在西北,常念君来迟。
褰裳上墟丘,但见蒿与薇。
白骨归黄泉,肌体乘尘飞。
生时不识父,死后知我谁。
孤魂游穷暮,飘摇安所依。
人生图嗣息,尔死我念追。
俯仰内伤心,不觉泪沾衣。
人生自有命,但恨生日希。▲

白话今译

巍峨的钟山耸立云端,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
高远的光芒照耀天门,远景灼烧着寒素之士。
气宇轩昂的历代贤士,根基深扎在坚定之处。
吕望不过是个老匹夫,苟且偷生因世道变迁。
管仲曾为阶下囚,却能建立不朽功业。
人生哪有永恒不变?只愁岁月匆匆流逝。
幸得这不才之躯,就当如猛虎般奋进。
怎能委屈自己,与世俗同流合污?
因不拘小节,庸人嘲笑我的气度。
连吕望都不值得羡慕,伯夷叔齐更不足道。

远送新离去的旅人,岁末才独自归来。
进门寻找心爱的孩子,妻妾对着我哭泣。
听说孩子已不能相见,太阳也失去光辉。
孤坟立在西北方向,常怨你回来太迟。
提起衣襟走上荒丘,只见野蒿与蕨薇。
白骨沉入黄泉之下,血肉化作尘埃飞散。
活着时未能认识父亲,死后又怎知我是谁?
孤魂在长夜中游荡,飘飘摇摇何处依托?
人生本为延续香火,你的死让我追念不已。
低头抬头间心碎,不觉泪水湿透衣衫。
人生自有天命安排,只恨生命太过短暂。

注疏集解

1. 钟山:象征崇高精神境界
2. 吕望:姜子牙,大器晚成的代表
3. 管仲:曾为囚徒后成齐国名相
4. 夷齐: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隐士
5. 褰裳:提起下裳,指急切寻找
6. 嗣息:子嗣传承,血脉延续

创作背景

作于建安年间(196-220),时值汉室倾颓,孔融因反对曹操专权被贬。第一首可能写于政治失意时,借历史人物抒怀;第二首据《后汉书》载为其幼子夭折后所作。作为'建安七子'之首,孔融将乱世文人的忧患意识与玄学思辨融入诗作,这种兼具慷慨之气与生命沉思的特质,直接影响后来正始文学的发展。

作品赏析

孔融《杂诗二首》展现汉末文人特有的生命焦虑与价值思考。第一首以刚健笔触书写壮志,用吕望、管仲典故表达不随流俗的傲骨,'猛虎步'的意象充满进取精神。第二首急转直下,通过丧子之痛探讨生死命题,'孤坟''白骨'等意象构成强烈视觉冲击,末句'但恨生日希'道尽人生无常的悲怆。两首诗刚柔相济,形成生命张力的二重奏,既有建安风骨的慷慨之气,又开正始玄言之先声。

第一首构建了'高山-烈日'的壮阔意象群,以空间的高度对抗时间的流逝,在'昂昂累世士'的自我期许中完成精神升华。第二首则通过'孤坟-蒿薇'的荒寂场景,将个体悲痛上升为普世的生命叩问,'肌体乘尘飞'的描写兼具道教尸解飞升的玄想与佛教无常观。两首诗共同构成汉末士人精神世界的两面:向外建立功业的渴望与向内审视生命的哲思。

孔融

字:文举

号:北海

生卒:153年-208年

流派:建安文学代表,继承汉赋传统兼具清峻通脱之风

历代评骘

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
钟嵘 诗品
北海文章,气节凛然,诗中自见风骨
刘勰 文心雕龙
孔融诗气扬采飞,建安中最为挺出
萧统 文选序
其杂诗二章,悲壮与哀婉并驰,实开魏晋玄言之先河
胡应麟 诗薮

诗脉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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