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七首(其三)》

曹植 南北朝

原文鉴读

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
之子在万里,江湖逈且深。
方舟安可极,离思故难任。
孤鴈飞南游,过庭长哀吟。
翘思慕远人,愿欲托遗音。
形影忽不见,翩翩伤我心。

转蓬离本根,飘飖随长风。
何意回飚举,吹我入云中。
高高上无极,天路安可穷。
类此游客子,捐躯远从戎。
毛褐不掩形,薇藿常不充。
去去莫复道,沉忧令人老。

西北有织妇,绮缟何缤纷。
明晨秉机杼,日昃不成文。
太息终长夜,悲啸入青云。
妾身守空闺,良人行从军。
自期三年归,今已历九春。
飞鸟绕树翔,噭噭鸣索群。
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朝游江北岸,夕宿潇湘沚。
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
俯仰岁将暮,荣曜难久恃。

仆夫早严驾,吾行将远游。
远游欲何之,吴国为我仇。
将骋万里涂,东路安足由。
江介多悲风,淮泗驰急流。
愿欲一轻济,惜哉无方舟。
闲居非吾志,甘心赴国忧。

飞观百余尺,临牖御棂轩。
远望周千里,朝夕见平原。
烈士多悲心,小人偷自闲。
国仇亮不塞,甘心思丧元。
拊剑西南望,思欲赴太山。
弦急悲声发,聆我慷慨言。

揽衣出中闺,逍遥步两楹。
闲房何寂寞,绿草被阶庭。
空室自生风,百鸟翩南征。
春思安可忘,忧戚与我幷。
佳人在远遁,妾身单且茕。
欢会难再遇,芝兰不重荣。
人皆弃旧爱,君岂若平生。
寄松为女萝,依水如浮萍。
赍身奉衿带,朝夕不堕倾。
倘终顾盻恩,永副我中情。▲

白话今译

高台上悲风阵阵,朝阳照着北边的树林。那个人远在万里之外,江湖深远难以相见。乘船也难以到达,离别的思念让人难以承受。孤雁向南飞去,飞过庭院发出哀鸣。我抬头思念远方的人,想托孤雁带去我的音信。可它的身影忽然消失,翩翩飞走让我心伤。 像蓬草离开了根,随风飘摇。没想到旋风突起,把我吹入云中。天空高远没有尽头,天路怎能走完?就像那些远行的游子,离家从军。粗布衣服遮不住身体,野菜常常吃不饱。走吧,别再提了,深深的忧愁会让人衰老。 西北有位织布的女子,织出的丝绸多么美丽。清晨就开始织布,到太阳西斜还没织完。整夜叹息,悲声直上青云。我独守空房,丈夫从军去了。原以为三年就能回来,如今已经九年。飞鸟绕着树飞翔,哀鸣着寻找同伴。我愿化作南飞的阳光,飞快地去见我的夫君。 南方有位佳人,容貌像桃花李花般美丽。早晨在江北游玩,晚上住在潇湘的小洲。世俗不看重美貌,为谁展现笑容呢?转眼一年将尽,青春美貌难以长久。 车夫早已备好车马,我将要远行。远行要去哪里?吴国是我的仇敌。将要驰骋万里,东路怎能满足?江边常有悲风,淮河泗水急流奔涌。想要渡江而去,可惜没有船只。闲居不是我的志向,甘愿为国家分忧。 登上百尺高楼,倚着栏杆远眺。放眼望去千里平原,早晚都能看见。有志之士常怀悲愤,小人只顾自己安逸。国仇确实未报,甘愿献出生命。按剑向西南眺望,想要奔赴泰山。琴弦急促发出悲声,听我慷慨陈词。 披衣走出闺房,在两柱间漫步。空房多么寂寞,绿草长满庭院。空屋自生凉风,百鸟纷纷南飞。春天的思念怎能忘记,忧愁与我同在。心上人在远方,我孤单一人。欢乐的相聚难再遇,芝兰不会再次盛开。人们都抛弃旧爱,你怎能像从前?我像女萝依附松树,像浮萍依偎流水。将身心都交给你,朝夕不敢懈怠。若能得到你的眷顾,永远不负我的深情。

注疏集解

1. 北林:北边的树林,古诗中常用来象征离别之地。 2. 方舟:大船,这里指渡船。 3. 离思:离别的愁思。 4. 转蓬:随风飘转的蓬草,比喻漂泊不定。 5. 毛褐:粗布衣服。 6. 薇藿:野菜,指粗劣的食物。 7. 绮缟:精美的丝织品。 8. 日昃:太阳偏西。 9. 潇湘沚:潇湘水中的小洲。 10. 朱颜:红润的面容,指青春美貌。

创作背景

这组诗创作于曹植晚年,当时他备受兄长曹丕打压,多次改封,处境艰难。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曹丕称帝后,对曹植的迫害加剧,先后将他徙封鄄城、雍丘等地。这些诗中表达的离愁别绪和壮志难酬,正是曹植这一时期心境的真实写照。

同时,三国鼎立的局面已经形成,吴蜀与魏国对峙。诗中'吴国为我仇''国仇亮不塞'等句,反映了当时魏国文人的普遍心态。曹植虽在政治上失意,但仍心系国家统一大业,这种矛盾心理在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从文学史角度看,这组诗代表了建安文学向正始文学的过渡,既有建安风骨的慷慨悲凉,又初具正始之音的玄远意味。

作品赏析

曹植的《杂诗七首(其三)》是一组充满忧思与抱负的抒情诗。诗中运用大量自然意象,如'悲风''孤雁''转蓬'等,营造出浓郁的悲凉氛围。诗人通过'高台多悲风'开篇,立即奠定了全诗的基调,将个人离愁与家国忧思融为一体。

艺术手法上,曹植善用比兴,如以'转蓬'喻游子,以'孤雁'比自身,形象生动。'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等句想象奇特,展现了诗人浪漫主义色彩。结构上七首诗各自独立又相互关联,从个人情感到家国大义,层层递进。

情感表达真挚动人,既有'离思故难任'的儿女情长,又有'甘心赴国忧'的壮志豪情,体现了曹植作为建安文学代表人物的复杂内心世界和崇高精神追求。

这首诗的意境苍凉而壮阔,将个人命运与时代背景紧密结合。'高台多悲风'的起句,通过高远视角与凄凉风声,构建出一个宏大而悲怆的抒情空间。'江湖逈且深'的描写,既实指地理距离,又暗喻人生际遇的艰险难测。

诗中意象群的运用极具特色:'孤雁''转蓬'象征着漂泊无依;'织妇''佳人'代表着思念与美好;'烈士''剑'则体现了报国之志。这些意象相互交织,构成了一幅建安时期知识分子精神世界的全景图。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将细腻的个人情感与宏大的家国情怀完美融合,在'沉忧令人老'的叹息中,仍保持着'甘心赴国忧'的积极态度,展现了建安风骨的特有气质。

曹植

字:子建

号:陈思王

生卒:192年-232年

流派:建安风骨

历代评骘

子建诗源出于国风,骨气奇高,词彩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 钟嵘 《诗品》
其诗如天马行空,不可羁勒,而气骨自是高古。 刘勰 《文心雕龙》
曹子建独占八斗,其诗情兼雅怨,文质彬彬,实为建安之杰。 谢灵运 《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
子建之诗,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虽体备文质,而未尽风人之旨。 萧统 《文选序》
观其'高台多悲风'、'转蓬离本根'等句,悲凉慷慨,实开后世咏怀诗之先河。 严羽 《沧浪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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