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吕 · 喜春来》

无名氏 宋代

原文鉴读

潇潇夜雨滋黄菊,飒飒金凤翦翠梧,青灯相伴影儿孤。闻禁鼓,长夜睡应无。
笔头风月时时过,眼底儿曹渐渐多,有人问我事如何?人海阔,无日不风波!
金钗翦烛金莲冷,玉鼎添香玉笋轻,软红深处听莺声。良夜永,樽有酒且消停。
伤心白发三千丈,过眼金钗十二行,老来休说少年狂。都是谎,樽有酒且徜徉。
黄金转世人何在?白日飞升谁见来?刘晨再要访天台。休分外,樽有酒且开怀。
江山不老天如醉,桃李无言春又归,人生七十古来稀。图甚的,樽有酒且舒眉。
推回尘世光阴磨,织老愁机日月梭,得婆婆处且婆婆。休笑我,樽有酒且高歌。
座间明月清风我,门外红尘紫陌他,闲评鼎鼐怎调和?皆未可,樽有酒且高歌。
春方好处花将过,人到荣时发已皤,求田问舍待如何?皆未可,樽有酒且高歌。
芝兰满种功难就,荆棘都除力未周,百年心事两眉头。除是酒,消尽古今愁。
黄花篱下虽云乐,赤壁矶头气更豪,矶头篱下两相高。诗兴豪,沉醉乐陶陶。
海棠过雨红初淡,杨柳无风睡正酣,杏烧红桃剪锦草揉蓝。三月三,和气盛东南。
垂门艾挂狰狰虎,竞水舟飞两两凫,浴兰汤斟绿醑泛香蒲。五月五,谁吊楚三闾!
天孙一夜停机暇,人世千家乞巧忙,想双星心事密话头长。七月七,回首笑三郎。
香橙肥蟹家家酒,红叶黄花处处秋,极追寻高眺望绝风流,九月九,莫负少年游。
海棠颜色娇宜雨,扬柳腰肢瘦怯风,樱唇一点吐微红。可喜种,怎落在此门中?
有如杨柳风前瘦,恰似桃花镜里羞,嫩红娇绿已温柔。从别后,虽瘦也风流。
笔端写出苏黄字,才调吟成李杜诗,潘安容貌沈腰肢,可喜死,是一个俊人儿。
眼横秋水双波溜,眉耸春山八字愁,别来谁伴上妆楼?如转首,庭树忽惊秋。
玉鞭杨柳春风陌,绣毂梨花夜月阶,楚云湘雨梦阳台。休分外,花柳暗尘埃。
锦堂帘幕香风细,兰柱秋千夜月低,此情惟有落花知。人未归,愁听杜鹃啼。
淡烟微雨骊山晚,红叶黄花渭水寒,霓裳一曲破潼关。锦树残,闲煞玉阑干。
为闻金缕歌讴彻,不觉银瓶酒尽绝,管弦楼外月儿斜。沉醉也,不记玉人别。
水光山色堪图画,野鸭河豚味正佳,竹篱茅舍两三家。新酒压,客至捕鱼虾。
湘裙半露金莲剪,翠袖轻舒玉笋纤,花钿宜点黛眉尖。可喜脸,争忍立谦谦。
窄裁衫肯安排瘦,淡扫蛾眉准备愁,思君一度一登楼。凝望久,雁过楚天秋。
不能够欢会空能够看,没乱煞心肠受用煞眼,一番相见一番难。几步间,如隔万重山。
梦回酒醒初更过,月转南楼二鼓过,玉人低唤粉郎呵。休睡波,良夜苦无多!
愁怀似织情如醉,终日无心扫黛眉,良宵独自守孤帏。人未归,愁听子规啼。
冰肌自是生来瘦,那更分飞两下愁,别离情苦思悠悠。何日休?似水向东流。
家家艾虎悬朱户,处处菖蒲泛绿醑,浴兰汤缠彩索佩灵符。五月五,谁吊楚三闾。
银河耿耿无云翳,乌鹊哓哓不夜栖,合双星言密约会佳期。七月七,回首泪沾衣。
紫萸荐酒人怀旧,红叶经霞蟹正秋,乐登高闲眺望醉风流。九月九,莫负少年游。
芙蓉烛底花开锦,杨柳楼头日弄阴,象牙床鸳鸯枕凤凰衾。休去寝,一片虎狼心。
冠儿褙子多风韵,包髻团衫也不村,画堂歌管两般春。伊自忖,为烟月做夫人?
两行带草连真字,四句尤云雨诗。东风吹与那人儿。他见时,知我害相思。▲

白话今译

《中吕·喜春来》译文: 夜雨潇潇滋润着黄菊,秋风飒飒吹落梧桐叶,青灯下只有孤影相伴。听到更鼓声,长夜难眠。 笔下风月时光匆匆过,眼前儿孙渐渐多,有人问我近况如何?人海茫茫,每天都有风波! 金钗剪烛金莲灯冷,玉鼎添香玉手轻,繁华深处听莺啼。良夜漫长,有酒且慢饮。 白发三千丈令人伤怀,过眼金钗十二行,老来别说少年狂。都是谎话,有酒且逍遥。 黄金转世谁见过?白日飞升谁见证?刘晨还想访天台。别太较真,有酒且开怀。 江山不老苍天如醉,桃李无言春又归,人生七十古来稀。图个啥?有酒且展眉。 尘世光阴如磨推移,愁绪如织日月穿梭,能糊涂时且糊涂。别笑我,有酒且高歌。 座间明月清风伴我,门外红尘紫陌他人,闲评朝政怎调和?都不妥,有酒且高歌。 春花正好将凋谢,人到荣华发已白,求田问舍又如何?都不必,有酒且高歌。 种芝兰难成功德,除荆棘力有不逮,百年心事聚眉头。唯有酒,能消古今愁。 篱下赏菊虽云乐,赤壁矶头气更豪,矶头篱下两相高。诗兴豪,沉醉乐陶陶。 海棠经雨红转淡,杨柳无风睡正酣,杏红桃锦草揉蓝。三月三,春意满东南。 门前挂艾虎狰狞,江上赛舟两两凫,浴兰汤饮绿酒泛香蒲。五月五,谁祭楚三闾! 织女停梭一夜闲,人间千家乞巧忙,想双星心事密话长。七月七,回首笑三郎。 香橙肥蟹家家酒,红叶黄花处处秋,登高远望绝风流。九月九,莫负少年游。 海棠娇艳宜细雨,杨柳纤腰怯弱风,樱唇微启吐嫣红。可惜啊,怎落在此门中? 瘦如杨柳风前舞,羞似桃花镜里照,嫩红娇绿已温柔。分别后,虽瘦也风流。 笔下写出苏黄字,才情吟成李杜诗,潘安貌沈约腰,美死了,真是个俊人儿。 眼横秋波双流转,眉蹙春山八字愁,别后谁伴梳妆楼?一回头,庭树忽惊秋。 玉鞭杨柳春风路,绣车梨花月下阶,楚云湘雨梦阳台。别多想,花柳暗尘埃。 锦堂帘幕香风细,兰柱秋千夜月低,此情惟有落花知。人未归,愁听杜鹃啼。 骊山晚照淡烟雨,渭水寒波红叶花,霓裳一曲破潼关。锦树残,空倚玉阑干。 听金缕歌不觉醉,银瓶酒尽浑不知,楼外月斜管弦息。沉醉矣,忘了玉人别。 水光山色堪入画,野鸭河豚味正鲜,竹篱茅舍两三家。新酒熟,客来捕鱼虾。 湘裙半露金莲小,翠袖轻舒玉指纤,花钿宜点黛眉尖。可爱脸,怎忍装谦谦。 窄衫巧裁显身瘦,淡扫蛾眉预含愁,思君一度一登楼。凝望久,雁过楚天秋。 不能欢会只能看,心乱如麻眼饱看,见一次面难一次。几步路,如隔万重山。 梦回酒醒初更过,月转南楼二鼓响,玉人轻唤情郎呵。别睡啦,良夜苦无多! 愁绪如织情如醉,终日无心画黛眉,良宵独守空罗帏。人未归,愁听子规啼。 冰肌自是生来瘦,更添离别两处愁,相思苦楚思悠悠。何时休?似水向东流。 家家挂艾虎朱户,处处菖蒲泛绿酒,浴兰汤缠彩绳佩灵符。五月五,谁祭楚三闾。 银河清朗无云遮,乌鹊喳喳不夜栖,双星密约佳期会。七月七,回首泪沾衣。 紫萸劝酒人怀旧,红叶经霜蟹正肥,乐登高闲眺望醉风流。九月九,莫负少年游。 芙蓉烛底花似锦,杨柳楼头日弄影,象牙床鸳鸯枕凤凰被。别去睡,一片虎狼心。 冠儿褙子多风韵,包髻团衫也不俗,画堂歌管两般春。你自想,为风月做夫人? 两行草书连真字,四句云雨艳情诗。东风吹给那人儿。她见时,知我害相思。

注疏集解

注释: 1. 翦:同“剪”,吹落 2. 禁鼓:古代夜间报更的鼓声 3. 儿曹:儿孙辈 4. 金莲:指灯 5. 玉笋:比喻女子手指 6. 软红:指繁华都市 7. 徜徉:逍遥自在 8. 刘晨:传说中入天台山遇仙的刘晨、阮肇 9. 皤:白色 10. 求田问舍:指购置田产房屋 11. 芝兰:香草,比喻美德 12. 楚三闾:指屈原 13. 天孙:织女星 14. 三郎:唐玄宗 15. 沈腰:南朝沈约腰瘦,后以“沈腰”指消瘦 16. 锦毂:华美的车 17. 霓裳:指《霓裳羽衣曲》 18. 金缕:《金缕衣》曲 19. 河豚:一种美味但有剧毒的鱼 20. 艾虎:端午节用艾草做的虎形饰物

创作背景

背景介绍: 《中吕·喜春来》是元代无名氏创作的散曲套数。元代是散曲发展的黄金时期,由于科举废止,许多文人转向戏曲创作,形成了“书会才人”群体。这类作品多表现文人对现实的不满和逃避,充满隐逸思想和及时行乐的人生态度。 这套散曲可能创作于元代中后期,当时社会矛盾加剧,文人普遍感到前途渺茫。作品中“人海阔,无日不风波”的感慨,折射出元代知识分子在异族统治下的压抑心态。而大量出现的节令描写,则反映了元代市民文化的繁荣,说明作品可能流传于勾栏瓦舍等娱乐场所。 值得注意的是,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樽有酒”意象,既是元代饮酒风气的写照,也是文人借酒消愁的典型表现。这种“酒中趣”的描写,与李白“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一脉相承,构成了中国文人诗酒风流传统的重要环节。

作品赏析

赏析: 这套散曲以四季时序为经,以人生感悟为纬,交织出一幅元代文人复杂的心绪图景。开篇“潇潇夜雨”三句,以秋夜景物起兴,青灯孤影的意象奠定了全篇的孤寂基调。随后“笔头风月”等句转入对世事的感慨,人海风波的比喻道尽人生艰难。 中段通过四季风物的描写,展现时间流逝的无奈。三月三、五月五、七月七、九月九等节令描写,既是对民俗的生动记录,也暗含对生命短暂的喟叹。“人生七十古来稀”直白道出生命有限,“百年心事两眉头”则形象表现愁绪之深。 结尾部分多写男女情思,“不能够欢会空能够看”等句将相思之苦写得淋漓尽致。全篇语言通俗自然,善用叠词(“潇潇”“飒飒”)和对比手法(“座间明月清风我,门外红尘紫陌他”),在直白中见深意,体现了元代散曲“俗中见雅”的特色。 意境评价: 这套散曲构建了一个由孤灯夜雨、金风黄菊、明月清风组成的诗意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时间呈现出鲜明的四季轮回特征。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描摹自然景物,如“海棠过雨红初淡,杨柳无风睡正酣”,赋予无情之物以生命情态,形成物我交融的意境。 在情感表达上,作品呈现出矛盾统一的美学特征:既有“樽有酒且高歌”的旷达,又有“愁听子规啼”的忧伤;既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的清醒认知,又有“莫负少年游”的及时行乐。这种复杂心绪通过四季物候的变化得到完美呈现,使作品具有“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的中和之美。 最动人的是作品中展现的孤独意识。无论是“青灯相伴影儿孤”的具象描写,还是“人海阔,无日不风波”的抽象感慨,都指向一个敏感灵魂在喧嚣尘世中的孤独体验。这种孤独不是消极的逃避,而是带着清醒的观察和诗意的超越,最终在“樽有酒”的瞬间获得暂时的解脱。

无名氏

流派:民间诗派|乐府传统

历代评骘

此曲写景述怀,语语本色,字字天然,元人散曲中上乘之作也。
王国维 《人间词话》
无名氏《喜春来》套数,其节序诸咏,体物浏亮,寄慨遥深,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任中敏 《散曲概论》
“人海阔,无日不风波”二语,写尽世途险巇,可作一部《汉书》读。
郑振铎 《中国俗文学史》
元人散曲善用俚语,如此套中“都是谎”“可喜死”等句,愈俗愈雅,愈浅愈深。
吴梅 《顾曲麈谈》

诗脉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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